(选载自姚国华先生在清华的演讲)
在中国,不完全是只有文明的思维,我们也有文化的思维,不同的地域文化体现着不同的倾向。二十世纪的中国,有两个地域的文化,形成了鲜明对比,他们都深远地影响了中国的进程。一个以江浙沪为代表,一个以湖南为代表。前者代表了文明的思维。今天,你打开电视会发现,镜头里的精英人物很多都操带江浙沪口音的普通话。朱学勤先生就是上海人,在网上他理直气壮地讲:就是要让上海的干部到中央去,到全国去,主导中国的方向,这是顺应全球化、国际化的合理趋势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
一千多年来,由于大运河对南北交通的作用,还有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,江浙地区资源丰富,交通发达,渐渐成为中国南方的经济中心,内外贸易发达,由此带来了资本主义的发展。江浙人在日常生活中,在经验世界中,看到更多的不只是自家一复一日的生活,而更多的是物质生产、流通、增值,在这些看得见的层面上,容易找到人生的乐趣,这造就了他们的文明思维:考虑问题从现实、效益、结果等出发,认同强势力量,讲究理性、妥协、计算。
今天,江浙沪贡献了一种典型观念给整个中国,那就是与国际接轨。在毛泽东时代,我们讲革命,就是要以自己的理想改造现实、对抗敌人,讲造反有理,没有道理可讲了,老子就造反。后来,我们讲改革,改革怎么改,争论来争论去,没有什么大道理了好讲,干脆不要争论了,只要认准了一个道理,就能闷声发大财:洋人怎么做,我们就老老实实怎么做,这叫与国际接轨。这是一种典型文明的思维,按着别人既定的、先进的、有效的方式前进,它带来了二十多年来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和中国财富的急剧增长。在这一点上,我们不得不佩服江浙沪人。
与江浙沪人相对,湖南人拥有更多文化的思维。湖南人是楚人的后裔。楚人,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南蛮。中国历史上,有两种重要的野蛮人,缺乏了他们,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无法书写,我这里的“野蛮人”是指没有文明化的民族,不带歧视和蔑视的意思。有一种说法是:中国文明呈现二元的结构,如果我们叫做父系和母系的话,那么,母系是费孝通先生描述的典型的以农耕生活为主的乡土中国,父系是来自农业社会边缘和外部的野蛮人势力。大家看看,中国历史上绝大多数王朝的建立,都与野蛮民族相关,典型的中原农民,是不可能建立起伟大帝国的。中国的野蛮民族有两大种,一支是北方蛮族,一支是南方的楚人。春秋战国时,楚人与中原民族形成鲜明对比。中原民族是农业社会,守礼,守规矩。孔夫子的儒家文化,强调名教,纲常,伦理,是典型的中原农业文化。而道家文化,强调个性、想象力、自然状态、生命活力等,是楚人文化的反映。楚人接近生命的原始状态,具有不被约束的生命冲动。所以,中国文化要稳定下来,必须依靠中原文化,而中国文化要活跃起来,必须依靠道家文化。中国人的艺术精神和创造力更多地体现在楚人身上。楚国的中心本来在湖北,但是中原文化向南压,在洞庭湖和五岭之间,受到阻碍,这里既受到西部、南部山区苗裔的影响,又与受到中原文化的教化,湖南一地,保持着更多的楚人精神,粗犷、蛮横、有强大的生命内在力量,这种力量,导致湖南出两种人。一种是土匪,一种是豪杰。具有蛮横的生命冲动,假如他走不出狭小的圈子,视野窄,机会少,主体缺乏理性的精神和文化的升华,就很容易变成土匪,湖南的土匪是中国最厉害的土匪,准确地说,应该是最厉害之一,东北、广西的土匪也很了不得。假如能够走出小圈子,视野开阔,获内在的力量取文化的提升,就能够创造革命性的成就,比较容易成为英雄豪杰。当然,我的意思不是说,呆在家里的湖南人都是土匪,走出来的湖南人都是英雄豪杰。
二十世纪的中国里,江浙沪人和湖南人在交替之中,体现着典型的两种性格。革命的时候,需要硬汉子的时候,湖南人占主导。改良运动的时候,谭嗣同就有了革命精神,再看看革命运动中的陈天华、黄兴、蔡锷、宋教仁等人,都是湖南人。辛亥革命在湖北武昌发起,但武汉没有保住首都地位,相反,经济中心南京成为首都。但这样一来,革命势力马上软弱了,不久屈从于北方的袁世凯。一批不服气的人,如蔡锷等发动起义,开始了南北对立。北伐开始,其中相当多的硬汉子是湖南人。当然,我还很想把一些湖北人、广东人、广西人也拉进来。北伐胜利,蒋介石建立政权,其中的主导是江浙人,尤其是浙江人。蒋介石政权在文化创新上没有什么建树,他更多的是文化吸取,既包括中国传统,又包括西方,也认基督教,谁有益就认谁。蒋介石在上海的十里洋场混过,是个非常现实主义的人,注重与国际接轨。国共合作分裂后,共产党中一些人拉起队伍干革命,虽然并没有多少次是在湖南干革命,那是因为湖南人在湖南人干革命马上变成土匪了,所以湖南没有太多的革命根据地。但是,井冈山的核心人物,绝大多数是湖南人。领袖级、元帅级和大将级的人物之中,百分之六十的是湖南人,其次是湖北人、四川人,再其次才是江西人、安徽人。
湖南人的性格是怎样的呢?更多地接近个体生命的原始状态。湖南人受到压力时,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,甚至是不讲道理的。曾经有一位著名的革命者,而且是一位女性,他就是陶斯亮的母亲曾志。晚年她回忆自己青年时代,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,看着县城城楼不顺眼,一把火就烧了它。农民不愿意闹革命,只想呆在家里,守着几亩田,怎么办呢?红军里的一些极左分子,干脆把田地烧了。这位女革命者也干过这种事情,她的丈夫跟农民冲突起来,被农民打死,她拿起一把大刀,冲过去就把那个农民杀掉了。引申一下,湖南人比较容易刚愎自用,以自我为中心。因此,越是有强大的力量压制他,他越是具有无限的反抗力。读毛泽东的诗词,就能感受到这种力量。毛泽东年轻时,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“河出潼关,因有太华抵抗,水力益增其奔猛;风回三峡,因有巫山为隔,风力益增其怒嚎。”越是遇到巨大的阻碍,人的生命意志越是能被激发出来。毛泽东与遥远的德意志文化有某种心灵的沟通,他青年时代读过的西学著作,主要来自德国。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,他一口气写了十多篇长短不一的文章,同情战败国德国人的境遇,并且看到德意志人具有强大的内在力量,不久的将来,他们会迫使英法美等国承担代价。果然,后来出现了希特勒。
早在毛泽东之前,陈独秀就看到,湖南人是中国的普鲁士人。另外一位著名人士杨度也说过,中国未来的希望在湖南人。彭德怀也是典型的湖南人。后人看待毛泽东和彭德怀的冲突时,经常以浅薄的道德观念进行评价。彭德怀如何的光明磊落、坦率直爽、高尚真诚,毛泽东如何的阴险狡诈、心机算尽、心胸狭窄。其实,毛泽东和彭德怀,典型地都体现了湖南人以自我为中心的特征,他们是共产党内的两大硬汉子。彭德怀很难通融他人,与人相处。从彭德怀年青时的经历可以看出,他很难诚服于另外一个人,大多数时候,他以自我意志作为最高意志。他获得别人的赏识,别人提供给他更好的发展机会,但是最后,彭德怀都会超越他。彭德怀与毛泽东当然有区别,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把握上,彭德怀是无法与毛泽东相媲美的。但是,在具体的实践领域,彭德怀的刚愎自用与毛泽东是一样的。这就酿成了两人最后的厉害冲突。具体过程我就不多说了。彭德怀的性格造成了个人的许多悲剧。如家庭之内的不和谐,党内的孤立等。在党内,他没有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。当他被批斗时,有人包括他的部下,都往他头上扣痰盂,刷他耳光。当然,这里我没有任何责备这位意志坚强的革命家本人的意思,我只想说这是个人性格的悲剧。其实,彭德怀打倒别人时,和别人打倒他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。彭德怀打倒过粟裕,另外一位硬骨头的湖南人,他们的冲突是两个最自信的湖南人的冲突。彭德怀借助于自己的威望,还打倒过另一个湖南人肖克将军。肖克被打倒后,住进医院,口吐鲜血,医生把检验报告呈交上级也受到处分,另一位长征下来的老干部,仅仅说这一句话,让粟裕受到批判的那个他制定的军事文件,是通过毛泽东和彭德怀审阅过的,当场就被撕下领章和帽徽,随后发配至新疆。可见,彭德怀在政治斗争中,在打倒别人时,也是六亲不认的。彭德怀被打倒时,另外一位湖南人刘少奇,是当然的支持者。刘少奇也是位典型的湖南人。在刘少奇与高岗的斗争中,彭德怀站在高岗一边,所以,在打倒彭德怀的过程中,刘少奇发挥了很大的力量。到了“文化大革命”时,毛泽东和刘少奇之间的冲突,仍然是两个硬骨头的湖南人之间的冲突。一群湖南人相处时,最麻烦的就在于,每个人都自信,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,每个人都有强烈的内在精神力量,并把这种力量置于至高无上。
毛泽东时代过去了,政治运动造成的混乱被平复了,邓小平把我们带入了平和、务实的建设年代。伴随着这种转换,自然地,江浙沪人的思维开始抬头,江浙沪人中的精英慢慢演变为整个中国社会的精英,而湖南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。这种变化,带来了新的问题。每一个看得见的领域,都是文明,都是进步,但是,中国社会仿佛少了什么,究竟是什么呢?人们自我的、独立的、内在的精神力量。我们越来越感到萎靡不振,我们越来越缺乏自信心,我们越来越发觉心灵生活的枯萎,中国人的文化领域慢慢淡化了。毛泽东时代,自力更生,独立自强,在那么艰难的条件下,竟然敢于想象: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,别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。果然,一定程度上,我们做到了。就说科学领域吧,二十年多前,我们还有世界上入流的科学家。在很多领域,我们创造了令世界惊叹的成就。西方人研制出光纤后的第二年,中国人也研制出来。苏联将人造地球卫星送上太空后的第十三年,中国的“东方红1号”也上天了。但是如今,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敢说:他是世界上入流的科学家,他已经在某个领域创造出哪怕一个新理论、新方法或者新概念。中国科学的春天过去了。这二十多年来,中国的科学家们忙着与世界接轨。什么叫“863计划”?它的关键词是“跟踪”。也就是说,以别人为楷模,为典范,跟着别人的方向前进,还试图在别人既定的模式中与别人赛跑。从前,我们还能独立造坦克、造飞机、造汽车,如今,我们不但不能独立造坦克、造飞机、造汽车,连彩电、冰箱这样的产品,知识产权都掌握在西方人手中,甚至我们喝水时,都追逐着可口可乐,这代表着我们对西方现有文明的依附。这种状态,决定了中国的高科技几乎是一片空白。当中国人丧失了文化,只知道跟着西方的文明走时,中国将坠入一片打工仔的汪洋大海。中国的工人在为别人打工,中国的工程师在为别人打工,中国的科学家也在为别人打工,只不过是打工仔中低级与高级的区别。
在文明的思维支配我们的今天,似乎大家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,经济这么发达,消费品这么丰富,生活条件这么优越,文明有什么不好呢?也好。可是,我们会感觉到内心的空虚和不自信,中国哪怕再有钱,面对西方国家时,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二流民族,甚至是三流民族。美国的曼哈顿高级住宅区里,也有挥金如土的中国人,不过,他们并不感到骄傲,他们的微笑都是萎缩的。中国的留学生到国外,很多是被人瞧不起的,甚至连小日本都可以瞧不起我们。为什么呢?因为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,只能是行尸走肉的,它是在别人文明之光的投射下而产生出来的复制品。
在毛泽东时代里,有这么一个特殊的人,对于湖南人的性格极端具有重要的中和作用,他调和着那个时代出现的各种冲突与矛盾,因此他在后人的回忆成了一个“没有缺点”完人,这就是周恩来,一个江浙人。而在后毛泽东时代,当现实向江浙沪思维转化的时候,我们又发现,中国缺少了另外一种性格。于是,人们心中崇尚着另一个偶像,在八十年代,这个人是胡耀邦,他可谓是革命的湖南人中的最后一位。胡耀邦去世的时候,全民哀悼,他的葬礼规模可能仅次于毛泽东,甚至引发八九年的事件。到了九十年代,我们更加感觉到中国文化的独立性格的缺失,中国人自信心、意志力的疲软,于是又推出了一位政治偶像,那就是贵校校友朱镕基先生。
湖南人和江浙人,一个侧重于内在的文化力量,一个侧重于现实主义,这是两个极端,哪一个极端,都不代表完美的状态,它们需要某种综合与协调。在中国的今天,我们面临的最大困惑是缺少文化的活力与凝聚力,中国的改革开放,我认为是文化缺席的社会发展过程,它造成了我们今天的平庸劣质、缺乏创造力、人云亦云。文化沉默了,连一个法轮功都能在中国社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浪。在这种背景下,作为一名大学者,竟然认为中国人不用谈文化,搞好政治体制改革就行了。我只觉得:中国学者已经到了麻木不仁的态度。